湘潭有窑湾，窑湾逾千年。重阳寻古意，不如去窑湾。可千年啊，如何留住古韵商华？古街亦未幸免，混入今时模样。倒有一处，是全新招牌，却装作旧时风貌。

“各位客官，里边儿有请。”一方舞台，说学逗唱；几碟茶点，任君品尝。捧逗之间，评说人间乐趣；欢笑一堂，戏看世上情缘。

不妨留在此处。且听——

“下一个节目——《学生时代》。表演者：刘德驻 李博”

舞台之上，刘德驻站桌外，李博藏桌后，说的却是书桌之事：一人是学霸，一人是学渣，既是同窗，却有天南地北之分别。

刘德驻是湖南湘潭人，李博是辽宁铁岭人。一南一北，何以站上一个舞台？还得感谢学校。彼时的二人未满二十，已在舞台之上“口吐莲花”。

学校有晚会，二人是搭档。彼时的搭档尚未有捧逗之分，练的是一样的本领。北方人对语言有着天然的喜欢和悟性，南方人要靠嘴皮子说出一番天地，得摸出些别的路子？这是个问题。

上世纪90年代末，南方的奇志、大兵火遍湖湘，直通《春晚》，靠的却是一口方言。相声界沸腾了。北方人的普通话传统在观众这里，原来可以颠覆。这种火爆的持续带来一个论断：湖南人，只爱听方言相声。

▲演出现场。（记者 罗韬 摄）

这个论断，北方人李博不信，南方人刘德驻更不信。在学校期间，两人以普通话为切入口，在语言类节目上有了小成绩——全国推广普通话形象大使、全国相声表演一等奖、全省朗诵比赛一等奖……

两人下定决心，要靠说话这门艺术养活自己。背贯口、练形体、调节奏……一张纸条放在嘴前，话得说得溜，纸条不能湿。再就是频繁跑场，也跑出些名堂来。2009年，两人认识了芦克宁先生。

芦克宁，何人也？湖南著名相声、快板演员，湖南“笑工场”青年相声俱乐部负责人，师从王双福，再往上翻，承的是马三立老先生一脉。

两人正式拜师学艺，在笑工场青年相声俱乐部得到了舞台锻炼的好机会，一边工作，一边研习相声艺术。

直到2012年，刘德驻的相声已说得十分成熟。他大胆辞去工作，组建了自己的“啟樂坊”，这就是要破釜沉舟，以此营生了。而营生的地点呢？湘潭人刘德驻想好了——回家。

那年春节，刘德驻回到老家湘潭，闲来无事，逛逛老城。雨湖之畔，关圣殿内，藏有一处春秋茶馆。年节之后，刘德驻带回了“啟樂坊”。

“啟樂坊”的演出，在湘潭是件罕见事。彼时歌厅演艺盛行，湘潭人爱听相声吗？传统艺术遇冷，是心碎且无奈的。

入不敷出、捉襟见肘，演员们不计较，他们陪着刘德驻“玩相声”，有时台下只有几位顾客，也是一样地演。台上风度翩翩、长衫席地？台下几人心酸，几人抹泪？相声还能说多久，刘德驻回答不了。唯一能保证大家的，是每次演出时的晚餐，必有一条鱼。湘潭人爱吃鱼，既是靠水而生使然，也有“年年有余”之美好寄托。

可悲，美好寄托只是寄托。那天的餐里没有鱼，“那条鱼没了，我就知道了。”刘德驻率众人拜过关二爷，念了含香诀，在春秋茶馆竖起告示牌，封箱演出，王双福老先生亦来捧场。

那一日，星光璀璨，黯然离场。刘德驻走在湘江边，江底的涛声，他听不见了。

2021年，再回老家，要十足勇气，亦需十分运气。

负责打造窑湾历史文化旅游街区的城发文旅集团，全面改造原湘潭窑湾非遗展馆，想到了这位操着一口纯正普通话的湘潭相声演员。

▲相声表演惹得现场观众哈哈大笑。（记者 罗韬 摄）

这时的刘德驻已在长沙立住脚跟，在半趣斋里说相声、讲评书。见识过高朋满座，体会过空无一人，刘德驻明白了一个道理：做人切忌满，以半趣心态，淡看人生波澜。

再回老家，刘德驻已人至中年。一同回来的，还有功底深厚的相声艺人肖湘杰、洪奇、胡杰等人，以及一众小徒弟。徒弟年轻，脚步显然更轻快一些。

蒋浩、朱玺霖还是湖南科技大学的学生，一个来自曲艺之乡天津，一个长得酷似卡通人物“熊二”，憨态可掬。“熊二”的外号，是长沙半趣斋的观众胡涵睿取的。那次听完相声回湘潭的城铁上，胡涵睿的好友给她发微信：“快看，熊二坐在你前排。”那一次奇遇，助胡涵睿一路跟来了伴趣社。

没错，当有了人，半趣斋就成了伴趣社。

老艺人来撑场，“00后”新演员们正“养成”，刘德驻带着伴趣社昂扬归来。那久违的涛声，又在窑湾翻滚起来。胡涵睿自信登台，开始报幕：“下一个节目：《学生时代》。表演者：刘德驻 李博”

老戏台上，二人登场，长衫大褂，君子翩翩；戏台之下，八仙桌、盖碗茶，伙计跑堂，客官打赏。其中景象已与春秋茶馆大为不同。经典段子有了全新演绎，年轻演员带来独特视角，台下坐的也不再是老人居多，只见大批年轻看客摇着折扇，嗑着瓜子，和台上演员互动起来毫不怯场。高朋满座的感觉又回来了。

出了园子，重阳夜寒。看客们裹紧秋装，一路欢笑着消失在黑夜深处。从他们消失之处，有桂香传来。今秋的桂花姗姗来迟，终归是来了。中秋的桂香留待重阳，该香还是香。